【苍衍雷烬】(397-40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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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7-22


铁自如以破煞真气,硬生生压制地火之灵,从中汲取那些狂暴的、难以驯服的灵力,强行炼化,化为己用。

这法子危险至极,对于普通修士而言,稍有不慎便会被地火反噬,轻则经脉灼伤,重则灰飞烟灭。

但铁自如毕竟是合道境巅峰修士。

吐纳之间,他的脑海中,忽然浮现出两日前送别其他两派时的情景。

…………

那日褐山谷的硝烟散尽后,破军门的弟子们在秦云的指挥下,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清理战场、收敛遗体、包扎伤员,清点缴获物资与俘虏。直到第二天正午,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,该走的,也终于要走了。

观心寺的四僧是第一个告辞的。

玄何大师站在褐山谷的谷口,灰色僧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,双手合十,面容平和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净,但那双眼眸中的疲惫,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。

玄何大师与铁自如共同抵挡万征时也受了重伤。万征最后的疯狂反扑,那些爪罡、光柱、冲击波,有好几处都是他挡下来的。他的金色佛塔虚影彻底碎裂,经脉有多处损伤,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震荡。

但他是观心寺的僧人。观心寺的“推血续脉”治疗之法,天下闻名。回到吉灵山后自有更好的疗伤之法。

“铁门主。”玄何大师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的虚弱,“此间事了,贫僧等也该回吉灵山了。”

铁自如抱拳,深深一揖。

“玄何大师,此番褐山谷之战,若非大师出手相助,我破军门不知要再添多少伤亡。这份恩情,老夫记下了。”

玄何轻轻摇头:“阿弥陀佛。铁门主言重了。贫僧此来,本就是为了救死扶伤。万化宗造此杀孽,天理难容。贫僧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后那两名同样浑身浴血的师弟师侄,又落回铁自如脸上。

“铁门主,万征虽死,但万化宗残部尚未清剿殆尽。煌州西北那片沙漠深处,还有万化宗的几处分坛。不可不防。”

铁自如点头:“大师放心。老夫已派人去探查了。这几日,陆续会有消息传回。”

“如此,贫僧便放心了。”

玄何大师双手合十,低诵一声佛号,御器升空,身后跟着其余四僧,金色的佛光在晨光中铺开一片祥和的霞光,向东南方向飘去。

送别观心寺后,铁自如转过身,面对苍衍派的众人。

那场面,他至今想起来,胸口还会隐隐发闷。

龙啸的身体,静静地躺在一架以木道功法临时创造的辇车中。

那辇车通体青翠,由无数根粗如手臂的青绿色藤蔓编织而成。藤蔓之间,翠绿色的光芒缓缓流转,散发着浓郁的草木生机。那是甄筱乔以苍衍木脉的功法催生出的“青木灵辇”。

龙啸就躺在里面,双手交叠于胸前,狱龙斩巨刀横在身侧,刀身上的紫金色雷光已经彻底黯淡,只剩下那条暗金色的火线还在微微流转,如同一条不肯熄灭的、倔强的余烬。他的脸上满是裂纹,如同干涸的河床,从额头蔓延到下颌。那些裂纹中,黑色的、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。

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砾,嘴角却挂着一抹笑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僵硬着,凝固着,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。

铁自如走到辇车前,看着那张苍白的、满是裂纹的脸,看了很久。

他想说什么。想说“龙小友,你走好”,想说“你救了所有人,老夫以你为荣”,想说“你的仇,老夫会替你继续报”。

可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最后,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辇车的边框,那力道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甄筱乔坐在辇车边,握着龙啸的手。

她的手很白,很细。那双手正紧紧握着龙啸冰凉僵硬的指尖,指节泛白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
天蓝色的长发垂落,遮住了她的半边脸。铁自如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见她那头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的长发,和那双紧紧交握的手。

此时,她没有哭。

她就那样坐在那里,握着龙啸的手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石像。不说话,不看任何人,只是握着那只手,仿佛只要她不松开,他就不会走。

龙吟站在辇车另一侧,眼睛还红着。

这位平日里风流倜傥的苍衍风脉弟子,此刻浑身浴血,衣袍残破,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。他的眼眶泛红,眼睑微微浮肿,显然是刚刚哭过。铁自如同他施礼时,他连忙还礼,却在低头的那一瞬间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辇车内那道安静的身影。
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不舍,有悲痛,有一丝藏不住的、对兄长的眷恋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对未来的茫然。

二哥走了。

那个从小走在他前面的、背影笔直如松的二哥,那个会在他闯祸时替他挨骂、会在他失落时拍着他肩膀说“没事”的二哥——走了。

铁自如看着他,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飘向辇车的目光,心头微微一酸。他想说“节哀”,想说“你二哥是条汉子”,想说“他救了所有人”。

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被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知道,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
王小丫站在辇车后方,还在偷偷抹眼泪。

她低着头,银白长发遮住了半边脸,铁自如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耸动,和那只攥在手中的、被泪水浸湿的帕子。帕子上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桃花,此刻已经被泪水洇得模糊不清。

铁自如记得,这个自称“王小丫”的散修,在褐山谷之战中也出了不少力。她的媚术虽不能直接杀伤万化宗的弟子,却多次扰乱了敌人的心神,为己方创造了机会。

此刻,那个在战场上灵动如狐的女子,正如同一个失去了依靠的孩子,躲在辇车后面,无声地哭泣。

林阳负手而立,站在人群最前方。

他的月白风青纹袍上还沾着褐山谷的尘土,衣襟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,是万征的爪罡留下的。他的脸色微微发白,他的的眼眸,依旧沉静如水。

铁自如走到林阳面前,抱拳深深一揖。

“林真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郑重,“此番褐山谷之战,若非真人出手破阵,又独力与万征那魔头周旋,我等早已全军覆没。这份恩情,破军门上下,铭感五内。”

林阳看着他,轻轻摇头。

“铁门主客气。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,本应如此。”

铁自如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。

那木匣以藏铁山特产的黑纹铁木制成,通体乌黑,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。

他将木匣奉上,递到林阳面前。

“林真人,铁某听闻,真人喜爱收藏古董。此物名为‘煌州三百骆驼’,是老夫多年前从西北坊市中偶得,虽对我等修士而言,非什么名贵之物,却也年代颇远,出自古代名家之手,有几分意趣。此番真人千里驰援,破军门无以为报,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,还请真人笑纳。”

林阳看着他,看着那只乌黑的木匣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。

他没有推辞。

伸手接过木匣,打开匣盖。

里面,躺着一幅画卷。

画的是煌州戈壁的黄昏。夕阳如血,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与暗紫。远处,连绵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海浪,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近处,一队骆驼正缓缓前行,骆驼身上的鞍辔、铃铛、缰绳,一笔一划,栩栩如生。

最妙的是,那骆驼的数量——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方,每一头骆驼的姿势都各不相同,却无一重复。有低头饮水的,有仰头嘶鸣的,有跪地歇息的,有负重前行的。整幅画卷气势磅礴,却又细腻入微,将煌州戈壁的苍凉与壮美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林阳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那队骆驼,抚过那些细如发丝的笔触,抚过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丘。

然后,他合上匣盖。

“铁门主有心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冷峻,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中,分明有什么东西,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
没有笑。

从始至终,林阳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。他收下了画,道了谢,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。眉头依旧微微皱着,眉心那道竖纹如同刀刻,怎么也化不开。

铁自如是明白人。

他知道林阳此刻的心情,林阳虽然喜欢古董,可眼前之事,是怎么也不会让他开心展颜的。

此事的开端,是从调查苍衍雷脉这一代弟子的大师兄徐巴彦开始的。苍衍派收到司马家消息,说在隐花岭发现徐巴彦的仙器碎片,可能与合欢宗有关。于是派出雷脉弟子龙啸前往调查。

最后查出徐巴彦在隐花岭遇袭,被胡无方亲手拿下,丹田被挖,炼成妖丹。

后来龙啸再来西北煌州。这位在西北戍仙堡守了十年、为情所困的雷脉弟子,带着大师兄的仇、带着苍衍派的使命,再次踏上煌州的土地。

可如今——

徐巴彦牺牲了。龙啸也陨落了。

苍衍雷脉,这五十年一代的弟子,一下子折损了两个,还都是罗有成真人极为器重的。

林阳回去,该如何跟罗有成交代?

他不知道。

铁自如也不知道。

“林真人。”

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
“龙小友的事,铁某会亲自写信,向罗有成真人说明。此番褐山谷之战,是他亲手斩杀了胡无方,也是他——救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
林阳看着他,沉默片刻,才缓缓点头。

“有劳铁门主。”
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转过身,走向辇车。

甄筱乔依旧坐在辇车边,握着龙啸的手,没有抬头。林阳站在她身侧,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、布满裂纹的脸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辇车的边框上。

那动作很轻,很缓,带着一种无声的、沉甸甸的力量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只是那样站着,站了很久。

龙吟走过来,站在林阳身侧,眼眶泛红。他看了二哥最后一眼,然后转过身,对铁自如深深一揖。

“铁门主,此番多谢。晚辈……告辞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发哽,却依旧保持着苍衍派弟子应有的风度。

铁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很重,拍得龙吟身形微微一晃。

“好孩子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你二哥,是条汉子。”

龙吟的眼泪,差点又掉下来。

他死死咬着下唇,用力点头,然后转身,跟在林阳身后。

风脉弟子们抬起辇车,青木灵辏上的翠绿色光芒在晨光中微微流转。

然后,那青木辇车,在林阳的真气催动下,向谷口驶去。

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,青金色的仙铠已经褪去,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。她的背影纤细、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

王小丫连忙跟上。

她小跑着追上去,木屐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也坐上辇车,伸手挽住甄筱乔的手臂,将脸靠在她肩上,无声地流泪。

那道杏黄与黑红交织的身影,紧紧贴着那道素白的身影,一同消失在山谷的晨雾中。

龙吟走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
林阳与其他风脉弟子走在最后。

他的步伐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,灰白长发飞扬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铁自如站在谷口,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,望着那道翠绿色的辇车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,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,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
…………

思绪收回,此刻,铁自如盘膝坐在岩浆河上方的浮石上,脑海中那些送别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。

玄何大师平和的面容,林阳紧锁的眉头,龙吟泛红的眼眶,王小丫无声的眼泪,甄筱乔空洞的眼眸,还有辇车中那道安静得如同沉睡的身影……
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画面压下,重新闭目调息。

铁灰色的破煞真气在他周身流转,与身下岩浆河中涌出的地火之力碰撞、撕咬。那股炽热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涌入丹田,被他强行炼化,化为己有。

他的气息,在一点一点攀升。

很慢,很缓,如同涓涓细流,却从未停止。

他又想起了林阳与万征那一战。

那一战,他看得真切。

从林阳施展“仙风流体”时那快得不可思议的剑,到万征以“归墟”珠布下陷阱、以“血光之灾”污染林阳真气、以“长虹贯日”偷袭得手;从林阳被逼退、风魔剑脱手,到万征疯狂入魔、四翼肉翼破体而出;从铁自如与玄何以命相搏、死死挡在万征面前,到林阳蓄势完毕、施展“风卷尘生”……

那些画面,每一帧都刻在他脑海中,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
他看见林阳的风。那不是寻常的风,而是凝聚到极致、锋利到足以切割空间的罡风。风过之处,连空气都被撕裂,连光线都在扭曲。

他看见万征的光。那不是寻常的光,而是以“归墟”珠为核心的、吞噬一切的暗光。光之所至,万物归墟,连空间仿佛都在坍塌。

他看见归一境修士的战斗方式。

不是真气的堆砌,不是招式的比拼,而是对天地规则的运用。林阳的“仙风流体”让他的速度快到极致,快得连风都来不及扰动;万征的“尽归墟中”让他的吞噬强到极致,强得连万物灵力都能吞噬。

这就是归一境。

他铁自在合道境巅峰困了多少年,与万征斗了多少年,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。他知道自己差了什么——不是真气不够浑厚,不是功法不够精妙,而是对“道”的理解,始终差了那么一层。

可此刻,看过林阳与万征那一战后,他忽然觉得,那层窗户纸,似乎松动了几分。

不,不只是看。

他是亲身参与了那一战。

他与玄何大师,两个合道境巅峰,以命相搏,死死挡在万征面前。万征的爪罡,万征的光柱,万征的每一次扑击,他都硬生生扛了下来。

他受了重伤,左臂差点废掉,内腑多处受损,“无荒”巨斧也裂了好几道口子。但他活下来了。

修道之人,提升修为最快的途径,从来不是什么灵丹妙药,不是什么天材地宝,而是——生死搏杀。

活下来,便是突破。

铁自如的呼吸,忽然一滞。

他体内那些正在缓缓炼化的地火灵力,此刻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,疯狂涌入他的丹田。那速度太快,快到他的经脉都开始隐隐作痛。
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却没有阻止。

因为他感觉到了。

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、前所未有的、磅礴的、炽烈的力量,正在冲破某种桎梏。

那桎梏困了他数十年,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,死死锁住他的丹田、他的经脉、他的灵台。他无数次冲击,无数次尝试,却始终无法将其打破。

可此刻——

那道枷锁,正在松动。

铁自如咬紧牙关,双手猛地结印,将体内所有的破煞真气全部催动,疯狂压缩、凝聚、淬炼。那些从地火中汲取的灵力,那些从万征身上感受到的归一境威压,那些从林阳剑意中领悟的天地规则,全部汇聚于丹田,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!

铁灰色的破煞真气在他周身疯狂流转,越来越浓,越来越密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那光芒从铁灰转为墨黑,从墨黑转为深紫,从深紫转为一种妖异的、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!

他身下的岩浆河,骤然翻涌!

那浓稠的、暗红色的岩浆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,疯狂翻滚、沸腾、炸裂!气泡从河底涌上,在表面炸开,溅起漫天的暗红色液滴!热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,将洞壁上的琉璃状岩层灼得嗤嗤作响!

整座藏铁山,都在颤抖。

山腰处的冶炼洞窟中,锻造声戛然而止。那些正在捶打铁块的弟子们停下手中的锤子,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惊骇。

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

“地震了吗?”

“不对!这是……这是真气波动!”

主峰前的广场上,正在巡逻的弟子们下意识地握紧兵刃,抬头望向山顶。有的弟子脸色发白,有的弟子双腿发软,有的刚入门的弟子甚至单膝跪地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压住。

那波动太强了。

强到连凝真境的弟子都感觉胸口发闷,呼吸不畅。

它从山腹深处传来,穿透厚厚的岩层,穿透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禁制,穿透整座藏铁山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
那波动中,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心悸的锋锐与刚猛。不是寻常破煞真气的道意,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、更加深邃的——破。

一往无前的破。

秦云正站在藏铁山山门的石阶上,指挥弟子们清点物资、装车启运。准备运往戍仙堡,作为重建之用。

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地震般的真气波动。

那双历经百战的眼睛,骤然亮起一道精光。握紧“青钢”偃月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
他感受到了。

那股从藏铁山深处传来的、磅礴无比的、带着破军门特有兵煞之意的真气波动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秦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门主他……突破了?”

他不敢相信。

破军门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聚在广场上,仰头望向藏铁山的方向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喧哗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、越来越炽烈的威压。

那是他们的门主。

那是破军门的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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