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欲尘堕仙录·东域篇】#12 死士归人,孤锋情绽斩惧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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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6-29

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  外面的天色,比方才更阴沉了。

  铅灰色的云层在天际翻涌,压得很低,很低。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滞闷,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片云层背后,缓缓地酝酿、苏醒。

  但此刻,林澜与夜昙都没有注意到。

  他们只是握着彼此的手,一步一步,走向那道光。

------

  听雨楼最深处的禁地,藏在一片永不见天日的地底。

  这里没有鲛人膏灯,没有任何光亮。唯一的照明,来自四壁上那些用某种暗
红色矿物绘制的符文--它们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、近乎血色的荧光,将整个
空间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。

  空间正中,是一座由黑色玄铁铸成的祭坛。

  祭坛上,盘膝坐着一个人。

  青灰色的长袍化成的布条还挂在他身上,左半边身体被紫黑色的魔气脉络爬
满,那道刺入眉心的伤口尚未愈合,黑血凝固在他的脸上。

  听雨楼主,睁开了眼睛。

  他没有死。

  那一刀确实精准,确实致命--对任何一个普通的金丹修士而言。但他经营
听雨楼数十年,城府之深、手段之诡,岂会没有保命的后手?

  在匕首刺入眉心的最后一瞬,他以秘法将一缕真灵剥离识海,金蝉脱壳,留
下一具被魔气绞碎的『假身』,自己则化作那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魔气,遁入了这
片禁地。

  代价是惨重的。

  他的本体重伤垂死,丹田经脉尽毁,修为跌得只剩残破的一两成。剥离真灵
之术更是损耗了他大半的寿元。他现在虚弱得,连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能要了
他的命。

  但他活着。

  『咳……咳咳……』楼主低低地咳着,每一声都带出黑血,『两个筑基…
…竟逼得本座用出了这一手……』

  他抬起颤抖的手,抹去嘴角的血。那双幽井般的眼睛里,再没有了暗殿中那
种从容与算计,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疯狂,以及……

  恐惧。

  不是怕刚刚那两个才战胜了他的筑基。

  而是怕『她』。

  『她』会知道的。

  那位躲在幕后、半强迫地收编了听雨楼、把他当成棋子使唤的七皇女--姬
玄璃。她要他在东域制造混乱,去对抗赵家背后的叛军势力。可如今,他的指挥
中枢被毁,王牌死士叛逃,连他本人都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。

  他对那位殿下而言,已经失去了价值。

  而失去价值的棋子,会有什么下场,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『不能等死……』楼主喘息着,眼底的疯狂越烧越旺,『不能……一直做谁
的狗……』

  他猛地转头,看向祭坛中央。

  那里悬浮着一件物事。

  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的石碑残片,表面流转着紫黑色的、令人心悸的纹
路。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,散发出一种与天地灵气格格不入的、令万物本能恐惧
的气息。

  【天魔遗物】。

  这是赵家灭门青木宗的真正目的--为他们背后的主子夺取的、能引发『天
魔劫』的震源。而听雨楼主,凭借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,在替姬玄璃做事的同时,
暗中将这件遗物从赵家手中截了过来,藏在了这片禁地。

  他原本的计划,是用这件遗物作为反噬姬玄璃的资本,在时机成熟时引动一
场可控的混乱,趁势脱离朝廷的掌控,借助自己暗中搜罗的那些魔气研究,暗中
渔利,最终成为东域真正的掌控者。

  但现在,没有时间了。

  他没有『时机成熟』了。他只剩下垂死的残躯,和这最后一搏。

  『既然本座做不成自己的主……』楼主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里带着玉石俱焚
的狠厉,『那就让所有人,都没法做自己的主!』

  他要提前启动它。

  不是可控的混乱。

  而是--天魔降世阵。

  楼主撑着祭坛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那块遗物前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
祭坛的符文上。暗红的符文骤然亮起,整座祭坛随之共鸣震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  那块天魔遗物,开始缓缓旋转。

  紫黑色的魔气如潮水般从遗物中涌出,灌入祭坛四周的符文阵列。整片禁地
的温度骤然下降,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,四壁的血色符文一一被点亮,连成一片
狰狞的法阵。

  『以本座这条残命为引……』楼主张开双臂,任由那狂暴的魔气将自己包裹、
侵蚀,『撕开这玄寰界的天幕……让天魔劫,降临东域!』

  魔气暴涨。

  整座听雨楼,乃至方圆百里的地脉,都在这一刻发出了痛苦的呻吟。

  魔劫将至,而他,则将在劫难之后,凭借自己对魔气的那些研究,重临东域!

  然而,就在大阵即将成型、那狂暴的魔气即将冲破地脉、直贯天穹的最后一
步--

  一缕冷梅的幽香,无声无息地,弥漫在了这片禁地之中。

  楼主浑身一僵。

  那股香气,他认得。

  整个东域,没有人比他更熟悉、更畏惧这股香气。

  『很热闹啊。』

  一个慵懒的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女声,从黑暗中传来。

  不知何时,祭坛的另一侧,多了一道身影。

  一袭绛色的衣裙,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。她生得极美,眉眼
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、看尽了一切的倦怠与漠然。她手里把玩着一枝不知
从何处折来的、开得正好的寒梅,指尖一下一下地、毫不在意地碾着那娇嫩的花
瓣。

  中州大玄七皇女,姬玄璃。

  她甚至没有看那暴涨的魔气一眼,只是抬眸,似笑非笑地望着早已僵在原地
的楼主。

  『我让你在东域搅风搅雨,制衡赵家身后那些不安分的'亲戚'。』她的声音
很轻,像是在闲话家常,『你做得很好。把赵家拖垮了,把听雨楼也搭进去了,
连这件本该藏在赵家秘境里的小东西--』

  她瞥了一眼那块天魔遗物,唇角微微一扬。

  『--都替我截了出来,摆到了这么方便的地方。』

  楼主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
  一个他不愿相信、却又不得不信的念头,如同冰水浇头,让他遍体生寒。

  『你……』他的嗓音嘶哑得变了调,『你从一开始……就……』

  『嗯?』姬玄璃偏了偏头,那枝寒梅的最后一片花瓣,被她的指尖碾碎,飘
落在地。

  『你以为你在反抗我?』

  她笑了,那笑容温软得近乎残忍。

  『你这条狗,从被本宫拴上绳子的那一天起,做的每一件事,包括你现在拼
了命想启动这座大阵--』

  『都在本宫的算计之中。』

  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楼主僵在祭坛前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
  紫黑色的魔气仍在他身后疯狂翻涌,大阵的最后一道符文眼看就要点亮。可
他却感觉不到那股力量了--他所有的感官,都被那股冷梅幽香,被那道绛色的
身影,被那句话攫住了。

  『都在本宫的算计之中。』

  这九个字,比那一刀刺穿眉心更让他遍体生寒。

  他用了数十年的时间,从一个无名死士爬到金丹中期,爬到一楼之主的位置。
他算计赵家,算计林澜,算计自己的死士,算计天下所有他能算计的人。他自诩
棋手,从不甘心做谁的棋子。

  可现在,这个比他年轻了不知多少的女子告诉他--

  他从头到尾,连棋子都算不上。

  他只是一颗,被随手丢在棋盘上、用过即弃的弃子。

  『为……为什么……』楼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『你既已掌控全局……为
何还要……纵容我活到现在……』

  姬玄璃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她信步走上前,绛色的裙裾扫过冰冷的玄铁地面,没有沾上半点尘埃。她在
那块悬浮的天魔遗物前停下,仰头看着它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--
不是对楼主的,而是对那狂暴魔气本身的。

  『因为我需要一个'名正言顺'的理由。』她轻声说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
自语,『东域的水太浑了。赵家身后是姬氏玄脉那群老东西,他们想要这件遗物,
想引动天魔劫搅乱四荒,趁机扶持代理人对抗父皇。』

  她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那块旋转的石碑残片。

  『而我,要削弱他们。也要削弱听雨楼这种首鼠两端的墙头草。』她收回手
指,转头看向楼主,唇角那抹笑意慵懒而冷酷,『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你们自己
动手,把这魔渊打开。』

  『这样,魔潮会吞掉赵家的根基,会吞掉那些不安分的叛党,会吞掉听雨楼……』

  『而本宫,』她拢了拢被魔气吹乱的鬓发,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赏花,『只需
要在事后,以平定魔劫的功臣身份,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一切。』

  『按我自己的意思~』

  楼主彻底瘫软在祭坛边。

  他终于明白了。

  他以为自己是孤注一掷的反抗者,以为自己在用最后的疯狂为自己挣一条生
路。

 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--杀到力竭、引动大阵、提前启动这场玉石俱焚的灾变--

  恰恰是这位殿下,最想看到的结果。

  他不是在反抗她。

  他是在替她,完成她不便亲自动手、却又最想要的那一步。

  『你……你这是……要拿整个东域……拿千千万万条人命……陪葬……』楼
主嘶声道,眼底是绝望的疯狂,『你疯了……』

  『人命?』

  姬玄璃偏过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真切的、近乎天真的不解。仿
佛『人命』二字对她而言,是某种过于遥远、过于抽象、不值得费神去理解的概
念。

  『东域有多少修士,多少凡人,会死在这场魔劫里?』她歪着头,似乎认真
地想了想,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笑了,『嗯……本宫确实没算过。』

  『算这个做什么呢?』

  她说得那样平淡,那样理所当然,反倒让楼主一时语塞。

  那不是冷血。

  冷血,至少说明她意识到了那是『血』。

  而眼前这位殿下,是真的--从根子里,就没把那些人当成和她一样的『人』。
在她眼中,东域千万生灵,与她指间方才碾碎的那片花瓣,并无本质的区别。

  『好了。』姬玄璃像是聊够了,慵懒地伸了个懒腰,『陪你说了这么多话,
本宫也算仁至义尽了。毕竟……』

  她垂眸看向瘫在地上、奄奄一息的楼主,那目光里没有恨,没有怒,甚至没
有杀意。

  只有一种打量一件用旧了的、即将丢弃的工具时,那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感
情的审视。

  『你已经没用了。』

  她抬起手,纤细白皙的食指与中指并拢,极随意地、像是拂去一粒灰尘般,
朝楼主的方向轻轻一点。

 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,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。

 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清冷的梅香,悄然渗入了楼主的眉心。

  那是她方才碾碎的花瓣,所化的某种至阴至寒的剑意--细微,无形,却精
准地斩断了楼主那缕苦苦维系的真灵。

  楼主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
  他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、写满了不甘与恐惧的眼睛,在最后一刻,望着那个
绛紫色的、近乎悠然的身影--

  然后,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。

  这一次,他真的死了。

  死得无声无息,死得无人在意,就像他这数十年来,曾让无数人那样死去一
样。

  姬玄璃收回手指,连看都没再看那具尸体一眼。

  她转过身,望向祭坛中央那块仍在疯狂旋转、魔气暴涌的天魔遗物。失去了
楼主这个『引子』的供养,大阵本该停滞、崩溃。

  可姬玄璃,显然不打算让它停下。

  『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……』她轻声呢喃,唇角的笑意里,浮现出一丝连
她自己都未曾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期待,『就该有始有终才是。』

  她抬起手,咬破指尖。一滴殷红的血珠,悬在她白皙的指尖。

  那血珠中,竟也萦绕着一缕极淡的、与天魔遗物同源的紫黑色气息--《天
魔极乐宝典·地卷》的力量。

  她将那滴血,弹入了大阵的核心。

  『轰--!!』

  整片禁地剧烈震动起来。

  失去引子而本该熄灭的大阵,因为这一滴蕴含着同源魔气的精血,骤然被强
行推动到了一个全新的、远超楼主所能掌控的层次。狂暴的紫黑色魔气如同决堤
的洪水,不再受任何束缚,疯狂地沿着地脉向上贯穿,冲破层层土石,直贯云霄。

  地动山摇。

  整座楼台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崩塌,无数青砖石瓦哗啦啦地坠落,地底的禁
地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,紫黑色的魔气从每一道缝隙中喷涌而出,染黑了天地。

  而在听雨楼地表之上,方才还互相搀扶着、刚刚走出暗殿废墟的林澜与夜昙,
脚下的大地猛地一沉。

  林澜霍然抬头。

  只见原本就阴沉的铅灰色天穹,在这一刻,被一股自地底冲天而起的、滔天
的紫黑色魔气,硬生生地--

  撕裂了。

  天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扯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,那口子越扩越大,露出
了背后某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漆黑。紫黑色的魔气如同倒灌的潮水,
从那道裂缝中疯狂涌出,笼罩了整片天空。

  一种亘古的、属于上古劫难的恐怖气息,弥漫了整个东域。

  万物噤声。

  飞鸟坠地,走兽哀嚎,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修士,无论境界高低,都在这一
刻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无法抑制的战栗。

  那块天魔遗物的力量,那座未能完整成型、却被姬玄璃强行推动启动的大阵--

  终究,还是将那道封印了万年的灾厄,引到了人间。

  一场【不完整的天魔劫】,降临了。

  林澜死死攥紧了夜昙的手,仰头望着那片被魔气吞噬的,再不复人间颜色的
天空,脸色凝重得前所未有。

  他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那株天魔木心,正在这股铺天盖地的魔气中,疯狂地
共鸣着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
  『林澜……』夜昙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『这
是……什么……』

  而在那地底深处,崩塌的废墟之中,姬玄璃独自立于满目疮痍之间,仰头望
着那道被撕裂的天幕,望着那倒灌而下的滔天魔气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的
弧度。

  『开始了。』

  她伸出手,接住一缕飘落的紫黑色魔气,任由它在自己的掌心盘旋、流转,
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兴味。


『东域这盘棋……总算,要变得有趣起来了呢~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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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哎~终于要写到卷末最后一章了,能做到善始善终吗?


  [ 本章完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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