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欲尘堕仙录·东域篇】#11(上)恩仇半阙,半篮浮生潜尘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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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6-14


  街上的行人开始跑动。有的躲进店铺檐下,有的把篮子顶在头上一路小跑。
喧闹声因为雨而变得有点模糊,像是隔了一层水汽。

  林澜和夜昙站在伞下,没有跑。

  他们继续慢慢地走。

  夜昙腰间的葱叶被雨打湿了,颜色更绿了,散发出更浓的辛香。林澜手里的
米袋有一小角探出伞外,被雨点打了几下,留下几个深色的圆斑。

  走过馄饨摊的时候,老板娘从棚子里探出头来,朝他们喊了一声:『雨这么
大,进来喝碗馄饨躲躲嘛!』

  林澜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夜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『……要不要?』她小声问。

  『还有铜钱吗?』

  夜昙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。沉甸甸的,铜钱碰撞,发出『哗啦』的一声。

  『够吃两碗馄饨。』她说,『还能剩些。』

  林澜笑了。

  『那就吃。』

------

  馄饨摊的棚子是用四根竹竿撑起的一块油布,雨打在上面,『沙沙』地响,
像有人在头顶撒着一把又一把的细沙。

  棚子底下摆了三张矮桌,每张配两条长凳。林澜和夜昙挑了最里面那一张--
靠着土墙,背对着街,林澜让夜昙坐在了内侧,自己坐在外侧。

  她坐下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
  外侧靠街,是危险的位置。她一向是坐外侧的人。但林澜先一步占了那个位
置,她想换,又觉得换了反而显眼,只好坐进去。

  她有点不习惯。

  被人挡在身后这件事,对她来说像是衣服穿反了--哪里都不对劲。

  老板娘端着两碗馄饨过来,『咚咚』地放在桌上。

  馄饨个头不大,皮薄,浮在乳白色的汤里,一个挨一个,挤了满满一碗。汤
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紫菜,还淋了一小勺辣油,红油在汤面上化开,晕成
一圈漂亮的橙红。

 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

  『小心烫。』老板娘笑呵呵地说,『我家馄饨皮薄,一咬一包汤,急不得。』

  她说完就走了,回灶台前继续忙活。

  林澜拿起桌上的木勺,舀了一个馄饨。

  馄饨在勺子里晃了一下,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。他吹了两下,送进
嘴里。

  烫。

  但鲜。

  肉馅里掺了姜末,去了腥气,咬开的一瞬间汤汁在嘴里炸开,混着皮的滑、
肉的香、汤的咸鲜,一路熨帖到胃里。

  他闭着眼回味了一下。

  睁开眼,看见夜昙也舀了一个。

 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特别--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。馄饨入口,咀嚼的次
数固定,吞咽的节奏固定,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死士营连吃饭都是训
练科目:限时、定量、不许出声、不许浪费。

  她的吃相里没有『享受』这个东西。

  只有『摄入』。

  林澜看着她吃了三个馄饨,忽然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
  不是怜悯--怜悯太重了。是一种很轻的、想要拨弄一下的冲动。像看见一
只一直绷着的弓,忽然很想用指尖去弹一下那根弦,听听它会发出什么声音。

  他想逗逗她。

 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--他都伤成这样了,胸口还缠
着二十几圈带血的绷带,连灵力都用不了,居然还有闲心想着逗一个听雨楼的王
牌刺客。

  但他确实想。

  很久没有这样了。逃亡,复仇,刺杀,重伤--这半年里他的每一根神经都
绷得像拉满的弓。现在,在这个雨棚底下,在这碗热馄饨的蒸汽里,他的弦终于
松了一寸。

  松了的弦,就想找点事做。

  『你嘴角。』他说。

  夜昙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
  『什么?』

  『有红油。』林澜指了指自己的左嘴角,『这儿。』

  夜昙抬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左嘴角。

  擦完,看他。

  『没了?』

  『……还有。』林澜很认真地说,『再往里一点。』

  夜昙又擦了一下。

  『现在呢?』

  『嗯……』林澜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『好像更多了。』

  夜昙的手停住了。

 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--浅灰色的瞳孔聚焦在林澜脸上,那是她审视一个目标
时的眼神。她意识到了什么。

  『……你哪只眼睛看见红油了?』她问。

  语气平平的,但尾音里有一丝极淡的、被识破后的危险。

  林澜笑了。

  笑得很坦然,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心虚。

  『两只都看见了。』他说,『骗你的。你嘴角干净得很。』

  夜昙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
 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澜没料到的事--她舀起一个馄饨,蘸了点碗里的红油,
然后伸手过来,朝他的脸点了一下。

  馄饨上的红油在林澜的左嘴角留下了一个小红点。

  『现在你有了。』她说。

  语气依然是平的。

  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一种很小的、很陌生的、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
光--像两枚磨亮的灰色钱币底下,忽然透出了一点别的颜色。

  林澜愣了一下。

  然后他笑出了声。

  笑得牵动了胸口,他咳了两声,但还是在笑。他抬手把嘴角那个红点抹掉,
舔了一下手指--辣的,香的。

  『你这个人,』他说,『原来会还手。』

  『刺客都会还手。』夜昙说,把那个蘸了油的馄饨吃了,『否则活不到现在。』

  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不是笑。

  但比她平时所有的表情都更接近笑。

  林澜看着她那个『不是笑』的表情,心里那根松了的弦,又往下松了一寸。

  他想,原来她是会的。

  会被逗,会还手,会在还手的时候露出那么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、藏
了十八年的东西。

  只是从来没有人逗过她。

  死士营不逗刺客。听雨楼不逗工具。任务里的人不逗杀手。这十八年里,没
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做过这种毫无意义、毫无目的、纯粹只是因为想看看她什么反
应的事情。

  林澜是第一个。

  他舀起一个馄饨,递到她面前。

  『我那碗的馄饨好像比你多。』他说,『给你一个。』

  夜昙看了一眼他的碗。

  『一样多。』她说,『都是十二个。我数过了。』

  『……你连馄饨都数了?』

  『习惯。』

  林澜没辙了。

  他把那个馄饨自己吃了,然后舀汤喝。汤是好汤,熬得乳白,喝下去整个胸
腔都暖了。胸口的伤在热汤的熨帖下,疼痛似乎也淡了一些。

  棚子外面,雨还在下。

  但已经小了。

  雨点打在油布上的『沙沙』声变得稀疏,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。一个躲雨的
货郎从邻桌起身,把斗笠重新戴上,钻进了细雨里。糖画摊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
又出来了,重新支起了他的小炉子。

  夜昙吃完了她那碗馄饨。

  最后一口汤她也喝了--连碗底那几片紫菜都没剩下。这是死士营的规矩,
食物不能浪费,每一份摄入都要算进体能储备。

  但今天她喝那最后一口汤的时候,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
  慢到那口汤在舌头上多停留了半息。

  慢到她尝出了那汤里葱花的甜、紫菜的咸,还有那一勺辣油在喉咙里烧出的、
暖洋洋的一小簇火。

  她放下碗。

  抬起头,看见林澜正看着她。

  又是那种目光。

  清水镇上午十点钟的、被雨水洗过的、散漫的、没有焦点的目光。

  『……又看。』她说。

  『嗯。』林澜没有否认,『看你喝完了汤。』

  『喝完汤有什么好看的。』

  『好看。』林澜说,『你刚才喝得很慢。以前你吃东西都很快。』

  夜昙没有说话。

 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的那个粗瓷碗沿上摸了一下--碗沿有个小缺口,是凡人
用了很多年的碗才会有的痕迹。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轻轻蹭了蹭。

  棚子外面,最后一阵雨丝飘过去了。

  云开了一条缝,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雨棚,刚好落在桌子中间,把两个空碗
照得发亮。

------

  夜。

  油灯只点了一盏,搁在窗台上。

  火苗很小,被穿窗而入的夜风撩着,一晃一晃,把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
驳的土墙上,时长时短。

  清水镇的夜很静。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,更远处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『咚--
咚--』,两下一歇,又两下。除此之外,便只剩窗外那棵老桃树的叶子被风翻
动的『簌簌』声。

  林澜坐在床沿,正在解胸前的绷带。

  二十几圈的绷带是夜昙今早重新缠的,缠得紧,他一圈一圈地往下拆,露出
底下还没长好的伤口--胸骨那道裂痕已经合了大半,皮肉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、
被灼烧封创时烫出的暗红疤痕,像一条蜈蚣盘在胸口。

  伤是好了大半,但灵力的恢复慢得让人心焦。

  天魔木心在胸腔里沉沉地搏动,像一颗第二心脏,但它给出的力量是黑的、
躁的,不像青木宗的木灵之力那样温润可控。这半个月,他每次试着引动灵力,
都像在用一只裂了缝的碗舀水--舀得起来,但留不住。

  他想起前天。

  前天夜里那一次双修。

  那原本是为了平息天魔木心的一次暴走--他体内魔气翻涌,几乎要破体而
出,是夜昙以身相承,用自己的身体做炉鼎,把那股灼热的魔气吞进去、过滤、
转化,再遣回一部分干净的生机给他。

  那一夜很凶险。但事后他发现,不只是魔气平息了。

  他体内那只『裂了缝的碗』,似乎被那一夜的阴阳交融、灵气贯通,悄悄补
上了一道缝。第二天醒来,他的灵力比前一天稳了三分。而夜昙经脉里那些由于
过度催动灵力,所留下的暗伤,也散了一些。

  是相互的。

  阴阳互济,魔灵相融--他们两个人,一个身负天魔木心,一个被种了心楔、
又被魔气侵染过经脉,竟意外地成了彼此最合适的炉鼎与药引。

  这个发现,让『双修』这件事,从一桩纯粹危险的应急之举,变成了一件…
…或许可以常做的、对两人恢复都有益处的事。

  至少他可以这样跟她说。

  林澜把最后一圈绷带拆下来,团成一团搁在床头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墙角。

  夜昙站在墙角,正背对着他,解她外面那件墨灰色的劲装。

  她解衣服的动作和吃东西一样精确--一颗扣子,一颗扣子,从上到下,不
快不慢。劲装褪到一半,露出底下缠着的素白里衣,和里衣之上、左肩到后腰,
那几道在鹤栖镇练习使用魔气后所留下的魔纹,在油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青
黑色。

 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没有回头。

  『看够了没有。』她说。

  陈述句,平平地。她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习惯到现在只
是平淡地点出来,连恼怒都欠奉。

  林澜没回答这个。

  他换了个话题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的粥多放了一勺酱。

  『夜昙,』他说,『前天那一次,你有没有觉得,身上的暗伤好了点?』

  夜昙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『……淡了点。』她承认。她确实察觉到了。左肩上的那处魔纹痕迹,今早
换药时她自己看过,颜色比几天前浅了一线。

  『我的灵力也稳了三分。』林澜说,『我想了想,应该是那一夜,阴阳相济,
我们俩的气在互相补。』

  他顿了顿。

  『我身上的魔气太燥,你身上的经脉是死的、淤着的。可凑在一起,一阴一
阳,一动一静,反倒能化开。』

  夜昙慢慢转过身来。

  她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只有一半是亮的,另一半隐在阴影里。浅灰色的瞳孔看
着他,没什么表情,但林澜知道她在想--她的脑子从来没停过,那是死士营刻
进骨子里的本能,任何一个信息进来,都要立刻算清楚它的利害、真伪、目的。

  『所以呢?』她问。

  声音很平。

  『所以,』林澜看着她的眼睛,缓缓地、把那个提议说了出来,『我想,今
晚我们再来一次。』

  屋里静了一瞬。

  窗外那棵老桃树『簌簌』地响了一声。

  夜昙没有立刻拒绝,也没有立刻答应。她站在原地,里衣的领口因为刚才解
到一半而微微敞着,露出一小段锁骨和锁骨下那道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旧疤。她就
这么看着他,像在掂量一件刚摆上桌的货物的成色。

  『理由。』她说。

  『两个。』林澜伸出两根手指,神情认真得不像在说这种事,『第一,对恢
复有好处。你淡魔纹,我稳灵力,互利。这是正经的。』

  『第二呢?』

  林澜的嘴角,那根松了的弦,又往上扬了一寸。

  『第二,』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慢条斯理,『我想看看你今晚……会不会
还手。』

  夜昙:……

 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。

  明白这个看似正经的提议底下,藏着的还是中午馄饨摊上那个、用红油点她
嘴角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。

  伤还没好,灵力还没恢复,胸口的疤狰狞得像蜈蚣,他居然--

  居然还有闲心逗她。

  夜昙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  久到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三晃,把他脸上那个坦荡又欠揍的笑,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她忽然慢慢地、慢慢地走了过来。

  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,没有一点声音--那是杀手的步子,落地无
声。她一步一步走到床前,停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  她伸出一只手。

  林澜以为她要推他、要打他、或者干脆掐他的脖子--

  她却用指尖,在他胸口那道暗红的疤上,极轻地、极轻地,按了一下。

  『我觉得你该先把伤养好。』她说。

  声音很低。

  然后,在林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俯下身,把油灯『噗』地吹灭了。

  黑暗里,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可那话里的
东西,却让林澜的心猛地一跳--

  『……还手不还手,』她说,『灭了灯你就知道了。』


  [ 本章完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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